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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觀點|走向整合的語言學
作者:语言学通讯  发布时间:2018/2/5  阅读次数:2105  字体大小: 【】 【】【
 

走向整合的語言學

莫滕·克里斯琴森和尼克·蔡特 著

摘要:一直以來,語法都被視爲抽象的規則系統;所有語言都遵循普遍模式;我們天生具有“語言本能”。但是,一種新的範式正在興起,它關注我們如何學習和使用語言,是對許多類似假設的顛覆。

關鍵詞:語言科學;綜合;現在或永不瓶頸;文化演變
  
Towards an Integrated Science of Language
Morten H. Christiansen and Nick Chater

Abstract: It has long been assumed that grammar is a system of abstract rules,that the world’s languages follow universal patterns,and that we are born with a ‘language instinct’.But an alternative paradigm that focuses on how we learn and use language is emerging, overturning these assumptions and many more.

Keywords: science of language; synthesis; Now-or-Never bottleneck; cultural evolution

      哲学家Susan Haack曾把科学比作填字游戏(Haack,1993)。在填字游戏中,线索越复杂,从这些关联中获得的信息就越多。比方说,第3列有助于我们解决第5行,反之亦然。这正是自然科学中不同方法和层次的解释可以整合的基础。可惜语言学却与之相反,其中句法、语义、语言类型及变化、计算语言学、语言处理、儿童语言习得和语言演化等研究领域各自为阵,观点林立且互不相容。语言学如此支离破碎,好比在填字游戏中先独立地把握线索,等到最后才试图把它们整合到一起——这个策略注定失败。
      幸運的是,受益于跨學科研究,語言科學中出現了綜合的趨勢。這種綜合推翻了已有的關于語言本質的假設,把語言處理及學習和基本認知原則聯系在了一起,並且把語言看作不受編碼爲基因的“發育藍圖”(Bauplan)制約的文化演化的産物。

樂觀和倒退

      现代语言学开始于20世纪50年代乔姆斯基创立转换语法。这种语法致力于生成所有自然语言中合乎语法的句子,是一种有着严格数学特征的规则系统。转换语法在经过几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后,很快就形成了如下颇具影响的宣言:人类的所有语言都遵循同一个深层普遍模式;“普遍语法”内置于大脑之中,并且在语言发展中逐步浮现,好比小鸡长出翅膀一样;语言演化瞬间完成,很可能来源于一次大规模基因突变。从一开始,生成语法就许诺在不同学科之间建立关联:心理学家在语言处理的时代寻找语言转换的踪迹;发展论者试图把儿童语言解释为“流动”(in flux)的生成语法;工程师努力把生成语法整合到他们开发的自然语言系统中去;神经科学家和基因学家一直在寻找普遍语法的生物基础;研究语言变异的学生在评估所谓普遍规则的“普遍性”。
      但是,这些一开始很有希望的进展以及许多其它努力很快就以失败告终。心理学家找不到支持转换的证据。儿童语言可以是生成性的,但必须满足一些极端的假设(比如儿童从不犯错,他们只是在说一种很独特的语言;双词句也是复杂句,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被删短了)。语言学对基于计算机的自然语言处理没什么帮助。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工程师Fred Jelinek的一句话流传很广:“只要一解雇语言学家,我们的系统就会取得进步。”(Moore,2005)神经科学无法分离出专门处理语言的机制,所谓“语言基因”被证明是虚幻的存在。世界语言中充满了普遍模式的反例(Evans& Levinson,2009)。有一些研究者尝试解决这些问题,但主流语言学却忽视问题。理论语言学家、心理语言学家、儿童语言研究者、计算语言学家、对语言感兴趣的生物学家、田野语言学家等开始分化,以至到了难以理解对方理论的地步。主流语言学理论开始主动地创造一些区分(比如能力和运用、核心和边缘、学习语言和处理语言、语言变化和语言演变),目的就是让这种不同学科视角自我封闭的做法合理化。
      當然,在物理學和生物學中,不同層次的分析之間以及不同數據之間的整合和互動司空見慣(尤其是粒子物理學家會和宇宙學家合作;演化理論學家會和地理學家合作;胚胎學家會和基因學家合作;不一而足)。只有在不同學科之間進行整合和不斷的交流,我們才有可能解開自然之謎。許多主流語言學家說語言學是生物學的部分,或理論語言學和理論物理學是平行的,但事實絕不是這樣。

走向另一種綜合

       二十多年前,我們還是愛丁堡大學的碩士生,就爲語言研究的這種分裂狀態深感不安,並且有這種感覺的絕不止我們。不管是在我們學校,還是在世界各地,許多非正統的理論框架、計算機模型和實證項目開始出現。這些“少數派”方法逐漸占據重要地位,尤其讓人興奮的是這種趨勢越來越普遍,爲一種全然不同的綜合性研究奠定了基礎。

      在新兴的理论框架中,构式是个核心概念(Goldberg,2006)。构式是学得的形式-意义配对体,包括具有意义的词成分(如词尾“-s”和“-ing”)、词本身(如“penguin”)和多词序列(如“cup of tea”),还包括词汇模式和图式(如“the X-er, the Y-er”,具体如“the bigger, the better”)。构式语法的拟正则性(quasi-regular)使得我们可以同时处理类规则(rule-like)模式和例外矩阵,后者通常是被基于抽象规则的传统观点强制排除在外的。从这个视角来看,学习语言无非就是学习使用构式来理解和输出语言的技巧。因此,不同于传统视角把儿童视为年幼的语言学家,即必须从有限的输入中推导出形式语法,基于构式的框架则把儿童视为不断进步的语言使用者,在循序渐进地磨练他们的语言处理技巧。这样,普遍语法的假定也就成了画蛇添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感性,即对语言输入中的多种概率信息,包括词的语音、词与词的共现模式和来自语义、语用背景的信息等特别敏感。对儿童所接触的话语进行电脑分析后表明,儿童可以从中获得的信息要比之前假定的多得多(Behrens,2008)。比如,通过对词和短语的共现规律进行统计学分析,儿童就可以推断出词范畴和语义;跨语言的分析则表明,名词和动词的听感不一,之后的实验还表明,儿童使用这些线索来学习新单词,成人在处理句子时也依赖于这些线索(Christiansen& Chater,2016a)。

       鉴于语言具有时空限制性(here-and-now nature),尽快汇集和整合信息的能力十分关键。我们都有过这种经历,一不留神就忘记说到哪里了。我们只能很短暂地记住声音信息,新信息很快会覆盖旧信息。即便是回忆简短的话,我们也可能感到很吃力,而此时言语还在快速地涌向我们(大约一分钟150个词)。所以,大脑必须快速地处理信息,不然就永远记不起来了。这种“现在或永不的瓶颈”(Now-or-Never bottleneck)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语言信号中语言结构和处理过程是高度局部的(比如语音要组合为词,复数和时态标记总是紧邻被修饰词,相邻的词会组成短语,等等)。从这个视角来看,语言习得是通过把概率信息快速整合从而推断出局部模式的(Christiansen& Chater,2016b)。

      巧合的是,那些开发实时应答系统的工程师也发现了类似的局部模式匹配方法。就拿手机上的语音识别系统来说,如果你问它户外的气温,即使是延迟几秒钟,也会使应答听起来很怪异和很不自然。所以,人工语音识别系统必须处理受时空限制的语言。他们采用的策略很有启发性,即依靠与单个词、多词串或带有“通配符”(wild card)的词串成分(比如“what’s your X”,其中的X可以是某人的名字)相匹配的概率模式,而非由抽象规则产生的句法树。他们也融入了尽可能多的前语境或其他背景知识(如所讨论的领域),以保证他们都是全新的(或至少大部分时间是)。所以,近似悖论的是,所有我们能够与之交谈的电脑(如斯坦利·库布里克导演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的HAL),都必须构建在类似于人的现在或永不瓶颈中。  

語言和文化演化

      在基于构式的框架中,世界语言令人惊异的多样性很容易理解(Evans& Levinson,2009)。语言会使用声调、喌音或手势来表示不同的语义;一些语言明显缺乏名动区分(比如海岸撒利希语),另一些语言则具有很多繁复的句法范畴(如泽套语);一些语言没有形态(如汉语普通话),另一些语言则利用形态把一句话打包为一个词(如卡育加语)。当然,由于相似的认知限制和文化/历史,确实会出现一些跨语言模式,但是这些模式都具有盖然性,而非普遍语法的严格属性。个体语言通过文化演变而发生变化,其演变方式类似于生物演化,达尔文早已经指出了这一点(Darwin,1871)。构式越容易突破现在或永不瓶颈——或者说越有利于交际,那么就越容易激增。因此,语言起源无须求助于基因跨越,只要语言自身的累积性文化演化就够了(Christiansen& Chater,2016a)。

      文化演化视角已获得实证支持。有学者做了由人类参与、基于实验室的实验(Scott-Phillips,2010)。其中有一个经典实验显示,某人会把学到的东西传给旁人,就像小时候玩的电话游戏一样,从而导致在“代际”学习者中间出现类语言结构。最重要的是,这个视角解释了儿童为何在不依赖于内在语言本能的情况下也能准确地学到语言。语言习得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尽可能容易的语言,这样才能适应儿童的处理和学习偏向。新的语言学习者所需要做的就是模仿先辈,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偏向(Christiansen& Chater,2016a)。

轉換視角

      研究語言的傳統視角認爲,基于構式的路徑所研究的現象都處于邊緣,忽略了只有普遍語法才能把握到的高度抽象的普遍語言模式;而且只關注語言使用,從不關注抽象的語言知識。問題在于,句法理論所關注的很多現象過于抽象了,以致很難與具體的語言現象聯系起來,更別說要與那些研究人們如何處理語言的實驗、或研究兒童如何習得其母語的觀察保持一致了。
那么抽象规则对把握语言的核心结构是必需的吗?语言学家Peter Culicover认为,如果基于构式的理论能够解决不规则和异质现象,那么同样的方法肯定也适用于规则的语法核心(Culicover,1999)。

行動起來

      盡管語言科學的理論概貌正在改變,但是在其它領域,有關普遍語法的假設仍然盛行。學者們提出了音樂、道德乃至宗教的內化語法。我們認爲,這種基于語言的新類比揭示了一種不同的視角,即它們也是由大腦偏向所塑造的文化演變的産物。
重新整合语言科学为把语言研究的不同方面联系起来提供了契机:可以把语言习得视为习得处理具体构式能力的过程;把语言演化视为由大脑的处理和学习偏向所塑造的过程;基于构式的扩散和修正,可以为语言变化和变异提供一个历史性的解释;可以把语言学和建构可操作的电脑语言处理系统联系起来(Christiansen& Chater,2016a)。过去,由于各个大学部门、会议和基金机构的语言研究支离破碎,导致重新整合被延误,但如今潮流已被逆转,一种整合的语言科学正逐步成形。我们期望未来会出现更多的一般和跨学科语言科学部门!

參考文獻

Behrens, H. (ed.) Trends in Corpus Research: Finding Structure in Data (TILAR Series) [M].John Benjamins, 2008.
Christiansen, M. H. & Chater, N. Creating Language: Integrating Evolution, Acquisition, and Processing [M]. MIT Press, 2016.
Christiansen, M. H. & Chater, N. The Now-or-Never bottleneck: A fundamental constraint on language [J].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016, 39.
Culicover, P. W. Syntactic Nuts: Hard Cases, Syntactic Theory, and Language Acquisition[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n Demand, 1999.
Darwin, C.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Vol1) [M]. Murray, 1871.
Evans, N. & Levinson, S. C. The myth of language universals: Language diversity and its importance for cognitive science [J].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009, (5): 429-448.
Goldberg, A. E. Constructions at Work: The Nature of Generalization in Language [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n Demand, 2006.
Haack, S. Evidence and Inquiry [M].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3.
Moore, R. K. Results from a survey of attendees at ASRU 1997 and 2003 [P]//Ninth European Conference on Speech Communication and Technology, 2005.
Scott-Phillips, T. C. & Kirby, S. Language evolution in the laboratory [J].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10, (9): 411-417.

作者簡介

Morten H. Christiansen,男,美国康味笱睦硌到淌冢杂镅匝莼⑷死嘤镅韵暗玫联结主义模型而闻名。Nick Chater,男,英国华威大学华威商学院行为科学组教授,主要从事认知和行为科学研究,尤其对推理、决策和语言感兴趣。本文来自《自然》期刊子刊《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2017第1卷,翻译得到了原作者许可。原文获取网址为: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2-017-0163。

通讯邮箱:christiansen@cornell.edu(Morten H. Christiansen)

譯者簡介:楊旭(1991-),男,漢族,山西介休人,複旦大學中文系在讀博士生,研究方向爲語法理論和現代漢語語法。E-mail:17110110012@fudan.edu.cn。

致謝:感謝原作者授權翻譯,感謝“語言學通訊”編輯就相關術語翻譯的指點!若有問題,責在本人,誠懇希望讀者不吝批評和指正!


來源:微信公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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