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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文學者如何回答“你的研究有什麽用”?
作者:蒋寅  发布时间:2018/4/23  阅读次数:1452  字体大小: 【】 【】【
 



如果說整個學者群是人類社會的少數民族,那麽人文學者則應該說是世界上的珍稀動物,稀有程度決不亞于大熊貓。因爲人文學者相對自然學者來說顯得尤爲無用。通常,科學家的概念總與發現、發明聯系在一起;而人們提到科學家,也總指研究自然科學或工程技術的人,人文科學家的稱呼我還沒聽到過,聽起來也很別扭。物理、化學與生活日用密切相關,其價值自不待言,像天體物理之類的,研究的對象雖離我們很遙遠,但靠它可以知道什麽時候有別的星球和地球相撞,也好早作太空移民的打算,終是有大用的。惟獨人文科學,研究什麽,有什麽用呢?在費希特的時代,他驕傲地宣稱學者是人類的教師,說學者的真正使命是“高度注視人類一般的實際發展進程,並經常促進這種發展進程”(《論學者的使命》)。然而到今天,人文學者、社會科學家于自身階層對社會的影響力已普遍感到絕望,在這種境遇下,我們怎麽來論證人文學者和人文科學存在的意義呢?


作爲一個研究古典文學的學者,我經常受到這樣的質問:你的研究有什麽用?李白、杜甫、曹雪芹,考證他們的生平,弄清他們一首詩甚至一個字的意思,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兀渴前。乙策@麽問過自己。在當今這時代,知識的確不能僅憑自身而獲取合法性了,任何知識都需要向消費者證明自己的價值。中國社會科學院五千人,社會上每個人都有權發問,憑什麽我們要養著你們?甚至學中文的學生都會有這樣的困惑,研究古典文學有什麽用?爲回答這個問題,我曾頗費躊躇,我不想用古爲今用,弘揚民族文化之類的大道理來解釋,那與他們沒關系。他們的疑問正起于沒關系。也許是這個問題困擾我太深了,有一夜我竟做了個夢,在夢裏我輕松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因是拂曉做的夢,醒後還記得很清楚。我說:


“回民不吃豬肉,深山老林裏的人不知道莫紮特、貝多芬,他們一樣生活得很幸福。但吃豬肉的人,聽過莫紮特、貝多芬的人,就一定會覺得不一樣。小而古典文學,大而至于人文科學,都是向社會,爲人們提供精神財富的。藝術豐富人們的精神,曆史滿足人們的好奇心。沒有它們,生活並不缺少什麽,但有了它們感覺就不一樣。

不多久,我在一所學校作演講,恰有學生提出類似問題,我就用上面的話作了回答,雖未見得深刻,卻不失爲通俗易懂。說穿了,這也就是老子說的“無用之用”罷了。


當然,如果面對專業的質問,或科學本身的反思,我還應該說,自然科學是關于真假是非的科學,而人文科學是關于價值的科學。自然科學發現、發明了許多有用的東西,人文科學則研究那些東西該怎麽用。居裏夫人發現了核物質放射帶來的巨大能量,這發現本身不具有倫理意義,但後人如何使用核放射的能量卻是個重大問題。科學技術的高度發展産生一系列倫理問題,讓人重新考慮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的意義與價值。今天的中國,科學的水平與發達國家相比已不太懸殊,真正水平懸殊的是技術,而更懸殊的是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美國駐華科技參贊白瑞理先生在評價中國科學界和美國科學界的差距時就曾說,中國科學界就學術水平而論並不低,但他們無法把科學成果轉化爲産品,這方面美國做得很成功。說到底,科學不能自己轉化爲技術,技術的實現需要一定的社會條件。這種條件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就依賴于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成熟和發達。就中國的現實而言,制約技術轉化的根本問題在于社會分配制度的不合理,而導致這種現狀的緣由則是公正、公平及知識産權觀念的缺乏。如果社會科學能解決這個問題,就必然會帶來技術進步。


進一步說,一旦到社會的問題用科學技術無法解決,甚至問題本身就是由科技的發展産生時,人文科學就成了我們最後據有的根本。時下的報章雜志上,“精神的家園”一詞出現頻度極高。顯然,精神的失落是現代化招致的社會普遍問題之一。自神學的信仰和其他的什麽信仰瓦解後,用什麽來填充精神世界的價值真空,成了人文科學的核心問題。直到此刻,人文學者才忽然發現,茫茫世界,芸芸衆生,唯有他們是人類精神家園的守護者,是公理和正義的裁量者,是終極價值的承傳者和捍衛者。形不滿五尺而心雄萬丈;身居鬥室而欲以廣廈萬間蔽天下寒士;“身在西下窪,放眼亞非拉”……這就是人文學者的心胸和民胞物與的關懷。那種崇高感有時不免顯得虛幻可笑,但人們不能不尊敬那份真誠。當然,這裏要將一些故作姿態者排除在外,無論在什麽時代都有馬克思所說的將貧民的乞食袋當作旗幟來揮舞的人。再去掉這部分人,人文學者越發寥若晨星。

對我們這辛苦不少、掙錢不多的人文科學研究,經常有人問:你們這工作有意思嗎?我毫不猶豫的肯定回答顯然不能消解他們的懷疑。沒辦法,讀書的樂趣天生是難以言傳的。清初有位李潛一,重病十個月,猶聚書床頭讀之,臨終歎道:“吾死矣,獨念茫茫泉路,能讀書否?悠悠來生,解讀書否?”(王晫《今世說》卷八)這是我看到的最傷心的讀書格言。我時常慶幸自己選擇了一個世界上最好的職業:每當看到做官的朋友心機算盡,謹小慎微,喜怒隨人,言不由衷,我就會慶幸自己選擇了一個自由自在的職業,不必委曲逢迎;每當看到做生意發財的朋友忙碌不堪,臨深履薄,連吃飯喝酒都變成工作,不得稱心時,我就慶幸自己選擇了一個順適性情的職業,獨往獨來,免于應酬;每當看到退休後的父親閑得無聊,只能以花鳥蟲魚打發時光時,我就慶幸自己的職業永遠沒有退休,可以生命不息,讀書不止。當今之世,能獲得一份與自己興趣相符的職業、真是幸莫大焉。別人的工作是謀生手段,我的工作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方式——讀書,思考,研究,寫作。有賺錢更多的職業,有更清閑的職業,但再沒有這樣合乎願望的職業!能成爲學者的人,必以求知爲人生最大樂趣。有人問古文家汪琬,何意沈酣故籍中,汪不緊不慢地說:“身之好書,正如君侯之好博弈。”(《今世說》卷八)這就是學者的天性。吃喝玩樂當然也讓我快樂,但更快樂的時候還是坐下來與書本、電腦相對的時候。如果誰幾天不看書,就覺得心裏空蕩蕩的,若有所失,那麽他就能理解我工作的快樂。


如果學問成了洪荒中的孤島,我願乘最後一葉方舟前去。如果學問成了墓地,我願作寒夜的守靈人。魔鬼來點最後一個人文學者的名字,我開門答應——


我在。  

摘自《學者何爲》,載《學術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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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公衆號:語言生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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